2016年3月23日 星期三

【CodeBlue】心室顫動(紅白)

  時間點於202,她倆為了緋山心臟問題吵架那集






白石惠拖著疲憊身軀步入更衣室時,還沒來得及訝異室內昏黃的光線,第一眼便先看見縮在長椅最角落的嬌小身影,下一秒則是緋山醫生那張微蹙眉頭、透漏煩躁的表情。對方聽到有人踏入本屬於自己的靜謐空間時瞬間僵直身體,迅速抬起頭,見到來者何人後,繃著臉瞅了兩眼,隨即又低下頭去。

充分表現出不耐呢。白石這麼想著。

緋山美帆子個子其實並不算矮,但在此刻曲縮身體,背部蜷成半弧狀的狀態下,她整個人似乎比平時要小上幾號,好像某些部份被陰晦的黑暗吞沒。單薄的肩膀疲倦又困頓,使罩在上頭的藍色制服看起來寬大許多。

說實話也沒想到會在此處撞見這人,憶起今天的衝突,白石微抿唇瓣,握緊拳頭,一踏一踏慢聲細步地走到自己置物櫃前頭,將緋山的側臉留在右後方。
緋山今日一整天都沒給過她好臉色,不是在辦公室藉由多人掩護裝作視而不見,就是在走廊碰面時,立刻轉身閃進靠近的病房。當白石經過,只見緋山已聚精會神地在審查患者情況,認真神情與細心舉止是煞有介事──儘管那其實並非她所負責的病患。

鐵了心不想與自己接觸。

深刻接收到這個訊息的白石心裡很不是滋味。細小呼吸聲在身後幾步遙的地方拉扯她的注意力,沉默盤旋於兩人間的距離。白石想起中午緋山那張氣憤卻帶有些疼痛的表情,扭曲著臉孔要她別多管閒事的模樣,她十分確定自己現下並不想再吵一次架。
或者說,盡量避免言語爭執。
白石打開鐵櫃,右側的小方鏡照著自己蒼白的五官,不知是近日過於操勞使然,還是單純映出她此刻的心情。視線從木然的臉上移開,轉到鐵櫃內部,白石習慣在置物櫃的最上側擺上一些當前接手病例的相關資料,以及被緋山笑說像是護身符存在般的幾本小筆記簿。她將聽診器留在書上方,從中抽取一本藍色封皮的薄冊揣入懷內。
此時身後傳來一些窸窣,那像是醫生服與木板摩擦的聲音,以及紙張揉皺造成的細響。白石豎起耳朵聆聽動靜,目光在懸掛的三件外套間猶疑不定,最後一件也沒選,徑直後退一步,緩緩關上置物櫃的門。

緋山醫生的性子很倔,白石醫生卻也不遑多讓。半途而廢向來不是她的風格,該做的還是得做,如何順利說服緋山去心臟外科檢查的問題困擾了她一整天,實際上,白石絲毫不考慮一聲不響離開更衣間的選項。但正當黑髮醫生一邊盯著自己右大拇指的指甲,一邊思考洽當的開語詞時,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思維。

白石幾乎是立刻轉過身去。

「當個跟蹤狂還不夠,現在還要限制人身自由了嗎?」緋山不看她,冷冰冰的語氣裡滿是譏嘲,嘴角是彎的,眉頭卻鎖得緊緊。
「用這種態度對待別人的關心未免太傷人了。」
「這只是妳傲慢的自以為是吧?」褐髮醫生轉過身來,臉上滿載嫌厭,這讓白石瞬間認知自己錯估了情勢。
「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好意,不照著做就無法容忍,甚至生氣。平時看起來謙虛,其實是一廂情願的自大狂。」

緋山感到自己手臂上的力道緊了幾分,白石漸失血色的臉龐令她感到一股愧疚的愉悅。她的耳根發熱,努力想抑制起伏越發劇烈的胸膛。冰冷僵硬的氛圍凝滯在她們之間。緋山瞪著白石那張逐漸匯積怒意的臉,咬著嘴唇,蓄勢待發迎接即將到來的口角爭執。而當緋山的目光生硬地望向白石手裡那疊書,最上方那本小小的書名使她臉色霎時又更難看些。

「常態心悸、組織纖維化、心房收縮功能喪失造成心臟衰竭,」出乎意料地,白石的口氣很冷靜,出口的句子也不帶攻擊性,除了眉心處微微縮起的紋路,那張優等生的臉幾乎沒有太大的情感表現。「若形成血栓就會引發腦梗塞,還有急性猝死的可能性,不管怎麼說都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情況。所以緋山醫生,請盡快去做檢查吧。」
「幾個負責病例的狀況都在升溫,這幾日是危險期,我哪有時間去做這些?再說術後的心室顫動也不是什麼新奇的特例,虛言恫嚇也不是這樣喊。」
「……要找藉口也請高明些,否則聽起來只是小孩的任性。明明很在意,為什麼不去面對?這已經影響到──」
「做為外科醫生若是不能有某種程度的覺悟就只是個半吊子,這不過是職業傷害的一部分。要是每每出了什麼事就到處大呼小叫,先別說評鑑考察,光是病患願不願意讓妳醫治都是個問題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什麼?」

「騙人,」白石重複,一張臉冷然緊繃,「妳心裡根本不是這麼想吧?對自己的傷會對評鑑造成多少影響很緊張吧?很懊惱錯過搭直升機的機會吧?對兩個月的空窗期很悶屈吧?『為什麼是我』的念頭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吧?分明感到很難受,為什麼還要裝作──」
「──妳懂什麼!」

明明空間還算開曠,緋山卻感到略微呼吸困難,冷冽的空氣藉由氣管竄入肺裡,滿溢著消毒水的氣味。她覺得自己有些虛軟,好似掌控不住身體的舉措。胸口空脹,四肢發麻,雙腳彷彿被硬生生釘於地,腳下的地板卻隨時都會抽離,沒有立足點的她便會這麼摔落。
她微微顫抖著,將手掌收攏成拳。
「誰給妳權力對我指手畫腳的?裝出一副乖孩子、好同事的樣子,其實心裡巴不得競爭者越少越好吧?對我不在的時候積累的經驗沾沾自喜吧?少當個偽善者!」緋山用力甩開被扣住的右手,喉頸灼熱。「是說到底為什麼這麼愛管閒事?我的身體我自己處理吧?用不著妳──」
「我不希望下一次是妳!」
「……诶?」白石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打斷她的發難。緋山發現那些存於空氣中的細小聲音又全回到耳朵裡,後頸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一層薄薄的汗。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睛,深吸口氣。她見到白石的喉頭滑動,好似吞下什麼苦澀的東西一般。

「我不希望下一次手術台上是妳。」白石直直看過來,眼神堅定清亮。「昨天送來一個進行硬腦膜外血腫手術的病患,她躺在床上時,我想到一年前的緋山醫生。當時的妳和她一樣,生命跡象微弱,意識昏迷地躺在手術台上,任憑醫生們切開滿布血液的身體。由於無法確認心跳停止多長時間,也不清楚腦部損傷程度,沒人有徹底把握能將妳救活。就算救活了,也不確定醒不醒得過來,我們在和時間賽跑,妳則在跟死神拔河。」
白石的話語隨著一呼一吸進入她的身體,如跑百米般在腦袋裡奔馳,跨越一條一條神經,最後停在她的心臟。緋山彷彿被重擊般發著愣,眼前晃過那段每天盯著天花板、渾身套滿紗布的日子。
「如果無法清醒怎麼辦?如果留下後遺症怎麼辦?看著昏迷的緋山醫生,我這麼想著。好不容易順利康復,不希望緋山醫生再一次徘徊死亡邊緣,不希望妳再經歷一次那種痛苦,我不希望……再看見妳躺在手術台上。」

白石目光灼灼,在她面前的緋山不發一語。她承接年輕醫生的目光,雙肩垂下,憤怒不知不覺已消散在安靜的空氣裡。白石的話在腦袋裡隆隆作響,還找不到適當停息的地方。在白石思考時,時間感回來了,她可以察覺沉默又逐漸回到兩人之間,一秒,兩秒。

看著呼吸緩和許多的緋山,白石試探性地低下頭,輕聲道:「柏原醫生答應我會保密的。」
緋山什麼也沒說地轉過身去,白石還擔心她那副置若罔聞的模樣,但背對的人卻也沒有移開腳步。

「優等生……場面話倒是講得很漂亮。」
這大概是白石今天聽到最和善的語氣,緋山的聲線依舊拉緊,但姿態的放軟卻是顯而易見。白石懸著的心落了下來,在她身後綻出淺淺的微笑:「這不是場面話,是好朋友才會講的話喔。」
「妳這人就是太囉嗦了。」
語畢,緋山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更衣室,連門都沒有好好關上。

緋山在寥寥數人的走廊上奔跑著,夜晚的冷風刮擦她仍泛著熱意的皮膚,溫度未見消退。她一路奔過心臟外科、神經外科、胸腔外科的部門,橫越幾條連接的走道,最後在家屬休息室的轉角停了下來。
緋山倚靠鐵欄杆,摀著胸口,急遽喘著氣。她低下頭,雙目緊閉。幾分鐘前白石醫生的告白與自己莽撞惡意的發言融在一起,酸得她負疚難當。白石沒說錯,她知道自己的種種作為不過是任性,攻擊性的尖銳言詞只是為了掩藏膽怯抗拒的心理。緋山美帆子就是個利用強勢態度偽裝自己脆弱的膽小鬼,容不得他人侵犯她高傲的不堪一擊的自尊心。
她知道的,極其惡劣。

待等身體起伏平靜些,緋山睜開眼睛,盯著前方光滑的地板。緩緩地,她將左手那張已經被揉得有些皺亂的紙張移到眼前,凝視「致心臟病檢查的患者」幾個粗體字良久。
良久。
緋山摸著自己左胸,白石方才焦急、隱忍、直白又真摯的表情浮上心頭。夜晚的風終於在身上起了作用,微微的涼意使她打了個顫。手腕處還有幾個白白的印子,緋山盯著那些痕跡,直到它們徹底消散,然後又將視線放在白紙上排幾個大字好些時間,接著閉上眼睛,默默下了決定。


白石醫生的指尖很冰,卻把一些很熱的東西放進她的心裡。
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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